第42章翻云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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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不是不合时宜,王濯真要为这两滴泪拍案叫绝。她那个一贯骄傲自视甚高的妹妹,竟然会为了高见瑜,不惜沦为长安勋贵的笑柄,亲手剖开伤口将窘迫示于人前。
倒也算得上死心塌地。
王濯看向御案后,是苦瓜还是佛手倒不要紧,这道汤用什么都能做。只是此事关乎天家颜面……
果然,皇帝放下琉璃樽,身体后倾靠在圈椅上,眸中带着一丝讥诮扫视众人:“传尚食局的人来见,朕倒是想听一听,送给四王妃的佛手怎么就成了苦瓜。太液池上泛舟的讴者停下管弦,明光殿冷寂如星。经手这盅佛手石榴羹的五个宫人都被带来,在中央伏跪成一排,不等天子问话,便已先两股战战起来。
“朕的后宫是吃不起佛手了吗?“元日宫宴上丢了面子,皇帝正在气头上,直接拿玉箸夹起那片苦瓜丢下去,“拿这东西来糊弄皇子妃!”汤汁溅在为首那宫女额上,血淋淋似的红,顺着腮边淌成一线。卫风立在高见琮身后心中猛地一揪。
皇后柔声说:“你不必慌,且将实情一一说来就是。本宫是大梁的皇后,掌管内廷,即便出事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抗。”“回皇后娘娘的话。"周缇往前膝行了两步,磕头奏禀,“内库确实是……没有佛手了。”
王濯微微蹙起眉心。
周缇接着说:“内库已经五日没有送进新鲜佛手了,因宫中鲜用此物,各宫娘娘也不喜食,御府大人便未曾上奏。今日陛下传膳,情急之下寻不到,”“你扯谎!"小世子突然一拍桌,指着她斥道,“柔然来的茹夫人最爱吃佛手,每日都要以鲜佛手佐茶,怎么说没人吃?!”坐在皇后身边的茹夫人顿时有些坐立不安。高见琮转头向五皇子看去,他这位兄弟还懵然不知,吃着葡萄酒坐在原地看皇帝问话。
皇帝用玉箸轻敲漆盘,转头询问爱妾:“茹茹,你近日可有用佛手?”茹夫人说:“臣妾日日都有用,不过御府大人送佛手过来时,并未提起宫中此物紧俏……”
她声音渐渐低下去,不敢直视君王脸上愠色。“带御府。”
天子说出这句话,显然已不是单单问询的意思,段恭没打发小宦官跑腿,直接上明光殿外请了羽林卫前去提人。
皇后看了眼看在磕头的宫女,于心不忍。
“内廷之中出了此事,是臣妾失职。“她解下皇后金印,放在桌上,“请陛下务必彻查,涤地无类,至于那司膳的宫女……终究不是主谋。”“朕自会追究皇后之过,只是眼下,先问御府再说。”皇帝挥手示意周缇起来,并没有接皇后的印绶。羽林卫很快将人带到了御前。
御府显然已知身犯何罪,甫一被扔到阶前,就频频叩头,口中高喊着"饶命”。
“佛手难得,以苦瓜相替,是你想出来的昏招?”御府牙关磕绊打颤,匍匐在地上,只一味地磕头--嫩苦瓜烘烤之后与佛手大差不差,他怎能想到皇帝竟能慧眼识珠?再说,那位贵人让他进献佛手的时候,可是说了要保他……“宫中佛手供不应求,偏偏茹夫人的披香殿日日奉送。"皇帝拍案怒斥,“在朕眼皮底下做这些勾当,你是真当朕眼盲心瞎不成?!”天子勃然作色,群臣齐齐离席跪地。
明光殿的金砖皆绘以浮雕,女眷们又个个身娇,膝盖被磋磨得疼痛难耐,只能硬忍着。
云湄跪下去的时候还很不服气,跟王濯悄声咬耳朵:“苦瓜就苦瓜,吃了又死不了人,偏她王漱金贵吃不得!要不是她多嘴,也不会累得我们跪在这…王濯看向自己案上那盅。
苦瓜外皮考得金黄,形状上确实与佛手相类,在甜石榴汤中焯过一遍滤去了苦涩,大致一尝,其实很难分得出到底是什么。她四妹妹像被仙人抚顶一样……突然变得聪敏过人了。裴安世位列三公,跪在天子近前,转头看了那御府一眼,说:“刘御府典掌陛下饮食多年,即便偏心哪一宫,也不会做出这等厚此薄彼的糊涂事……又不是明日挂印不干了,陛下还得详查才是。”此话一出,高见琛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御府更将头垂得低了些,生怕到手的官位飞了,大气也不敢出。皇帝终于想起一事,对段恭说:“把吏部拟定的调选名册拿上来。”事已至此,高见琛不得不开口解释:“父皇,上月廿五那日,儿臣在城西的杏花酒肆见过这位御府大人,当时只问了庶务。因觉得他掌管御府还算尽心,对账簿也能厘清辨明,才擢去做少府卿,儿臣实未收受任何金银财货。”皇帝从段恭手中接过名册,也不急着翻阅,按在桌上问:“少府署官十六令丞、八长丞,池监无数,上下百余口人你都问过了?竟没有一个极得上这位!高见琛垂首不敢回应。
他确实不曾一一询问考校。
皇帝又说:“从掌管膳食的杂官到九卿之一,你帮了他这样大的忙,即便你持身清正,在酒肆这样的地方左右朝廷用人,难道就没有索贿之嫌?”茹夫人张口想替儿子说话,被高准一挥手拦了,指着高见琛道:“我要听他说。”
“父皇恕罪!"高见琛连忙膝行出列,叠声告罪,“儿臣绝无此心!那日本是应太傅之约前往,太傅与四哥相熟,请四嫂带了平日吏部的计簿①过来,供儿臣上计